Posted in 文藝創作 on 三月 2nd, 2007 No Comments »
3月2日在 Club O 講超現實小小說,意猶未盡。
又奉上幾則:
兩 個 握 刀 的 人
兩個人面對面坐著,中間隔了一張雲石桌子。兩人手上各拿著一把刀,如果桌子是木造的,他們都會一手把刀插到桌面上,好把右手空出來,可以拿起面前那個大酒杯。可是對方既拿著刀,兩人都不敢不正瞪著對方,所以一直未有足夠時間轉移視線來伸出左手拿酒杯。
有個女人進來,拿著飯菜,放到兩人面前。他們容許自己的目光移離開對方一剎那,以便看一眼那個女人。然後他們馬上又正視,直瞪著對方。
兩人的鼻子同時張開盡,因為飯菜的香味升到那裡,但是他們都沒有低頭看。
女人站著一會,看看他們吃不吃。然後,她用看不見的方法聳了聳肩,走開了。
兩人繼續對瞪著,右手緊握刀子。飯菜冷了,後來乾了,終於發了霉。
酒杯裡的液體也蒸發淨盡。女人沒有回來。
兩人愈來愈瘦弱,又餓又渴。最後,同一個時刻,兩人的刀子從手裡滑下,掉在桌面,滾到地板上。兩人也倒了在地板上,弱得無法動彈,任由死亡慢慢侵佔。
假如桌面是木造的,兩人實在不會喪命。
沒 有 人
沒有人正在望出窗外。屋是空的。沒有人的尖刻眼光直瞪進黑暗裡,令黑暗痛得尖叫起來。
旋動的濃霧侵佔了屋子,團團圍著它,把它切離四周的花園。屋子於是脫離了一切,飄到半空去,載著沒有人到陣陣雲霧裡。
敏智的思想進入了沒有人的腦裡,竭力想找出路逃回外面,卻找不到,於是不斷敲他腦殼的牆,直到他雙眼張開,讓它們離去。
屋子依然是空的,可是沒有人正在給自己的渴望纏繞,無法脫身,事既如此,他只好迫得承認自己存在,叫出連串戰鬥口號和死氣沉沉的咒語。
受到了這些重大的壓力,屋子只好折回自己的花園裡,坍下來平舖在地上,變成了一個發射台,讓有意衝出宇宙邊緣以外的火甲蟲起飛。
沒有人肯會把自己珍貴的東西交由這些超自然的使者傳送,牠們只會把那些東西永遠帶離他的知覺外。
沒有人繼續會從空虛佔有了的屋子裡不存在的窗口起勁地外望。
六 枝 黃 水 仙
我書桌上矗立著的是一個花瓶,插了六枝黃水仙,這個花瓶和這些花整天在那裡,而我整天都知道,或遲或早終於都要接受它們的挑戰。
究竟這種挑戰實際是甚麼,我也不大清楚,只曉得似乎是與探險有關的——但是一瓶水仙花又有甚麼險可以探的呢?
我專心望著它們,希望這樣做可以發現一點小小的線索,像探險家一樣找出一些新天地。可是這瓶花完全沒有甚麼特別,只不過我漸漸留意到其中一塊葉,注意力集中在葉面的一個小小的缺口之上。
我望著這個缺口時,忽然發覺自己身體正在以驚人的速度縮小。我知道這樣縮下去,很快就不夠高爬上書桌,於是馬上動身從椅上爬到桌上,向花瓶進發。
來到花瓶旁邊,我已經縮得那麼小,再無法觸及花朵,幸好還有一塊長長的青蔥葉子從花瓶口垂下來碰到桌面。我毫無困難走上這道平滑的青梯,跨過了花瓶口,直到瓶裡的水旁,我跳下水一直游到剛才看著的那個小小缺口那裡,這時那個缺口對我來說已經變成了個大洞了。
我爬上了那塊葉,來到缺口的旁邊,大踏步走了上去。裡面有的是好幾道青蔥而黏濕的隧道。我跳進其中一個,沿著下墜,幾乎一跌到底,原來底部充滿著的是水。
我準備在隧道向上爬,回到剛才那裡。這些細胞狀的牆很適合墊腳一步步爬上去。但是我忽然想起,如果要去別的花莖和葉那裡,唯一的辦法是從這個隧道的底向下游出,然後潛到另一枝莖的剪口那兒由下面鑽進去。
由於某些原因,我覺得自己非爬上這六枝花的每個莖,以及每個莖的四塊葉不可。這種工夫實在吃力不過,可是結果我也完成了使命,雖然這時我已經由頭到腳身上每吋皮膚醮滿了青綠的液體,還黏著黃色的花粉。
大功告成,我再次爬上開頭那塊葉,從原來那個缺口裡走出來,然後再從那塊葉外面的邊沿,跨過花瓶口,打原先那道青梯向下走,來到書桌前,走向桌邊,躍進自己的椅子裡。
我回頭望望這瓶巨花,正當注意力集中到那個缺口時,我發覺自己身體漸漸增大,轉眼之間,又回復到平日的正常身材。
經過了這次探險,我一點也不覺得不安樂,反而因為做對了一件事感到開心滿意。那些黃水仙花絲毫沒有因我的探險而有甚麼反感,即使它們有轉變,也不過是比以前更鮮黃而已。
椅 底 下
你知道坐著的椅子下面有些自己很不想看的東西。透過眼角,你看到椅的一邊有條灰色的尾巴露出來;用眼角望另一邊,見到一個鼻尖。你馬上將視線轉向前方,望著牆上一幅畫和兩塊日本茶室用的旗,不讓目光離開這些物件,好抵抗誘惑不向兩邊望。
你覺得到椅底有東西在蠕動,還發出輕輕的嚙啃聲。你雙腿硬直了起來,恐怕被咬痛,然而並沒有東西咬你。你望望房裡四周,一切如常,只是椅底有些東西是不應該這樣的。
嚙啃繼續。你開始等待一條椅腳掉到地上,然而這樣的事沒有發生。
過了一會,椅底部分的地板開始脫離,於是你的椅子,連帶坐在上面的你,掉進一個大洞裡,墜到下層地板上。
你知道坐著的椅子下面有些自己很不想看的東西。透過眼角,你看到椅的一邊有條灰色的尾巴露出來;用眼角望另一邊,見到一個鼻尖。你馬上把視線轉向前方,望著牆上一幅愛斯基摩的版畫,不讓目光離開這個物件,好抵抗誘惑不向兩邊望。
你覺得到椅底有東西在蠕動,還發出輕輕的嚙啃聲。你雙腿硬直了起來,恐怕被咬痛,然而沒有東西咬你。你望望房裡四周,一切如常,只是椅底有些東西是不應該這樣的。
嚙啃繼續。你開始等待一條椅腳掉到地上,然而這樣的事沒有發生。
過了一會,椅底部分的地板開始脫離,於是你的椅子,連帶坐在上面的你不斷下墜,好像房子一直是懸在半空的那樣。
你在猜想究竟椅子要多久才降落到硬地上,又到時下面的東西會有甚麼結果。
你一想到這裡,椅子就砰隆一聲碰到硬地面,椅腳坍倒了,有些灰色粘質的液體向四面溢出。
這些物質從四方八面升起,彎過來重重包圍著你。你在裡面可以清楚看透到外面,視線完全未受到影響。
你知道自己正在蜷縮在椅子下面,其上有些自己很不想看的東西。你留意到她雙腿硬直了起來,恐怕被咬痛,然而你沒有咬她,只是動口有分寸地咬穿地板,環繞著椅子咬一個圈。
不時你還停下來一會,啃一啃她下垂的秀髮。
頭 髮 著 火 的 人
有個男人走在街上,頭髮給火燒著了。他似乎並不知道這件事,可是頭上發出的火焰和煙吸引了途人注意。
這個人剛巧路過一座房子,門外有個女人手挽著一桶水準備洗樓梯。
她看到他頭髮著火,想也不想就抱著助人之心把水潑過去。
水淋熄了火,可是那個人給溶掉了,只留下一堆半粉紅半白的物體在行人道上。
那個女人看到自己做出了這樣的事,驚懼萬分,抓起一條鋼琴的琴弦,勒死了自己。
這一切都沒有問題,只是令到幾分鐘後抵達的鋼琴調音師更難著手工作,他就是先前頭髮著火的那個人。
生 命 新 方 向
今天是個新的星期的首天,那個手上握著筆的人覺得自己的生命應該有個新的轉機。
他拉來一張紙,在上面劃了一個個不同方向的箭咀。然後他合上眼,把紙在桌上轉了又轉,向手指插上去。他張開眼,循著手指蓋著那個箭咀的方向望過去,漸漸看到有個頂峰滿佈白雪的高山橫在西南方天邊。
他穿上了外套(天氣頗涼),走出大門,向那個山的方向進發,爬下了一道懸崖,在沙灘上走了一段路,又走上一個不很陡的斜坡。他越過了道路,穿越了樹林,橫過一道跨越深谷急澗的橋,終於來到他要爬的那座山的山腳。
可是他走近山腳時,忽然看到那裡有條隧道通向山的中心。他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必須進入這條隧道,於是就走了進去。
隧道的地面鋪了軟沙,走起來頗不容易,可是還不算太難走,因為一路好像都是向下傾斜。隧道裡空氣沉重又陰濕,光線昏暗得看不到很多東西,可是那個手上拿筆的人可以感覺到有些瘦弱的植物,不時由潮濕的牆邊伸出來,他也頻頻觸摸著軟又濕的青苔。(他倒小心不致丟失了那支筆,因為他覺得不管碰到甚麼遭遇,那支筆總對自己十二分重要。)
他在這個黑暗潮濕的隧道裡一邊走,一邊無法不想到如果這個就是自己生命的新方向,那麼前途實在凶多吉少。即使如此,他還是一步一步向下走去。
過了一陣子,他開始覺得越走越吃力,原來隧道開始向上斜了,傾斜的角度還算微,跟剛才下降的一樣。
他很希望這段上斜的路風光會好一點,可是結果還是落空,周圍跟以前一樣又暗又濕。後來,盡頭到了。
那個手上拿著筆的人留意到頭頂上有個木天花板,有道光線從那一塊塊木板的窄縫間透下來。他既不循原路回去,但又看不到前面有路可走,不過也相信自己這次終於可以找到生命的新方向,於是把那支筆咬在口裡,用雙手用盡力向上推,直到木板裂開一個大洞為止。
那個人費了不少勁從那個洞爬上去,四面望一望,發覺原來回到了自己家裡的客廳,該處甚麼也沒變動過。他用盡辦法重舖好地板,坐在桌前,望著那張畫滿箭咀的紙。
他再拿起筆,準備找一個新的箭咀,但是他知道不管這個新箭咀指向何方,當天也不能跟隨那個方向出發。所以,至少暫時來說,他的生命並沒有新方向。
——選自Micheal Bullock著,周兆祥譯《鮮紅的女人:布邁恪超現實小小說選》
Posted in 文藝創作 on 二月 13th, 2007 5 Comments »
「危險的美感
注定了一種類似荒蕪
的方式,不停的走
一邊讓美和時光從靈魂中掠過;
就好似在風中行走,
明知一無所獲
但心有豪情!」 (路上詩人A)
「雪的白蓋著石的褐
俯視草的青
遠眺湖的藍
呆呆,癡笑。」 (路上詩人B)
「煙圈裡的眼神
醉眼中的光暈
模糊的背景
剩下手中的灰燼
呵一口氣
劃過一道流星。」 (路上詩人C)
「心神自由馳騁
身體原地不動。」 (路上詩人D)
「茵:
我是一個沒出息的男人
我給不了你想要的安全
我愛旅行,我愛我的生活方式
我真的很愛你。
但在自由和你之間
我選擇了自私。對不起,
我不奢望你知道,
但希望你明白:
不管十年二十年我最愛
的仍是你,你也是我最愛的女人。
——誠。」 (路上詩人E)
……都是用心寫在喜馬拉雅山麓高原背囊客飯店留言簿上的作品,2003年夏天。
(其中一個是阿祥。你猜得出是 A,還是 B,C,D,E?)